我只是存在着

一#

我最近辞职了。

上一份工作，月薪到手一万六。

对于一个从普通贫困家庭走出来的人来说，这已经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收入了。

至少以前的我，很难想象自己能赚到这么多钱。

刚拿到这份工资的时候，我甚至不敢相信。

那时候我连续几个月都舍不得花钱，每天只吃几块钱的东西。后来慢慢习惯了收入，又经历了一段大手大脚的日子，直到最近一年，才真正开始有意识地存钱。

但有件事情很奇怪。

第一次拿到一万六的时候，我非常开心。

后来每个月都拿一万六，我却越来越麻木。

工作并没有忙到每天都需要加班的程度，但我需要随时待命。无论什么时候，都可能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被打断。

渐渐地，我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下过班。

哪怕坐在家里，哪怕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，我也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放松。

后来，我的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开始出现问题。

于是我辞职了。

可辞职之后，我又发现外面的就业市场远比想象中糟糕。

我开始焦虑。

我担心未来的收入，担心自己找不到同样待遇的工作，担心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一点点减少。

很荒诞。

工作的时候，我因为工作而痛苦。

不工作的时候，我又因为没有工作而痛苦。

仿佛无论怎么选择，都必须付出某种代价。

二#

我其实不需要很多钱。

我的物质欲望并不算强。吃穿用度都可以很简单，偶尔买点喜欢的电子产品，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消费了。

如果只是维持生活，一个月四千多块钱就够了。

而且我相信自己有谋生的能力。

除了编程，我还懂一些电路、硬件和设备维修。真到了需要赚钱的时候，总有一些事情可以做。

可即使如此，我还是很害怕失去固定收入。

我曾经想过，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，一个月之后就能入职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，我大概会立刻放下所有顾虑，出去旅行。

但没有人能够给我这种保证。

我发现自己真正难以接受的，或许并不是风险，而是不确定性。

我总希望把未来安排得足够妥当。

最好能够知道三个月以后会发生什么，半年以后会发生什么，自己究竟要攒多少钱，才能不再担心钱的问题。

可是人生偏偏不是一个能够完全预测的系统。

这件事在逻辑上很好理解。

我甚至可以向别人解释得头头是道。

但理解，并不意味着能够接受。

三#

我一直很喜欢编程。

最初接触它，并不是因为想找一份高薪工作。

只是小时候玩 Minecraft，觉得游戏里的某些东西不符合自己的想法。

我想改变它。

后来发现，编程真的可以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创造东西。

这种感觉非常奇妙。

原来我不必永远接受别人已经设计好的世界。

至少在某些地方，我可以自己决定它应该是什么样子。

直到后来，编程变成了我的职业。

我开始用这种能力去满足别人的需求，完成别人的目标，解决别人的问题。

当然，工作本身没有什么错。

问题在于，我越来越难以区分，究竟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，什么是我不得不做的。

我并不讨厌劳动，也不讨厌重复。

如果让我连续几天研究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项目，我可能会乐在其中。

但如果让我未来几十年都按照别人规定的节奏生活，即使收入不错，我也会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。

以前我以为，赚到足够多的钱，就能获得自由。

后来发现，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。

四#

有时候，我也会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。

毕竟人不可能脱离社会独立存在。

从小到大，我们接受的教育、周围人的期待、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，都在不断告诉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应该努力，应该上进，应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，应该不断提高收入。

这些观念并不完全错误。

对于很多人来说，甚至连选择不工作的机会都没有。

我很清楚这一点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我才更加珍惜自己现在拥有的一点积蓄，以及暂时不必工作的时间。

可问题是，即使我理性上知道自己可以休息，我还是会因为没有产出而感到不安。

仿佛一个人只要没有创造经济价值，他度过的时间就是浪费。

我知道这种想法不一定合理。

但它已经存在于我的生活里太久了。

久到我很难分清，这究竟是我自己的价值观，还是外部世界留在我身上的痕迹。

五#

最近我一直想去日本看看。

不是去那些繁华的商业区，也不是为了打卡多少景点。

我想去一些普通的地方城市。

看看那里的人怎么上班，怎么买菜，怎么回家，怎么度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。

我很好奇，生活在另一个社会环境中的普通人，会不会也有和我一样的困惑。

会不会也在某个下班的晚上突然觉得，自己的人生似乎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工作。

又或者，他们已经找到了一种与这种重复相处的方式。

我不知道。

也许去了以后会发现，大家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。

也许什么答案都找不到。

但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。

这趟旅行大概会花掉我积蓄的一小部分。

我为此纠结了很久。

一方面觉得，在没有收入的时候花钱旅游实在不够理智。

另一方面又觉得，未来如果重新开始工作，我未必还能轻易拥有这样一段自由支配的时间。

后来我问自己：

如果这趟旅行什么都没有改变，我没有获得任何人生感悟，也没有解决任何现实问题，只是单纯开心地生活了十天，那它值得吗？

我发现自己的答案非常明确。

值得。

六#

现在回想起来，我觉得最有意思的，还是西湖的那场雨。

那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。

我没有因为雨而获得某种启示，也没有突然想明白人生应该怎么过。

我只是站在雨里，觉得很舒服。

那一刻，我不需要成为一个优秀的程序员，不需要拥有很高的收入，不需要对未来做出正确的判断。

我甚至不需要快乐得有理由。

我只是存在着。

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能不能被称为自由。

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经常拥有它。

我仍然需要工作，需要赚钱，需要面对现实生活中的各种问题。

明天醒来，我可能还是会焦虑，还是会打开招聘软件，还是会担心未来。

但至少现在，我开始觉得，生活似乎不应该只有这些事情。

人当然需要为了生活而努力。

但我不希望自己努力了一辈子，最后却忘了生活本身是什么感觉。

我想再去看看这个世界。

不一定要找到答案。

只是想在某些时候，像那天站在西湖边一样，什么也不用证明。

我在那里。

我活着。

这就够了。